入海
火车是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到的上海。
陈锋从硬座车厢钻出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,他坐了一路,也站了一路——票是站票,从汉口站到上海站,整整十六个小时,他就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蹲着,旁边堆满了蛇皮袋和纸箱子。有人嗑瓜子,有人打呼噜,有人脱了鞋晾脚,那股味儿冲得他直犯恶心。但他没吭声,就那么蹲着,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变浅,看着田野变成厂房,厂房变成楼房,楼房越变越高,越变越密。
然后火车就停了。上海到了。
站台上的灯光昏黄,照着密密麻麻的人群。所有人都背着包拖着箱子,脚步匆匆往出口涌。陈锋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,肩膀上的蛇皮袋往下滑,他往上颠了颠。蛇皮袋里装着被子、几件换洗衣服、一双解放鞋,还有他妈临行前塞进去的一包麻花,说带着路上吃,别饿着。他妈在村口送他的时候没哭,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看着他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。车开出老远,他回头,还看见她站在那里,灰布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落了单的鸟。
那是他
入海
安顿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