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他把尿布换好,把孩子往怀里一抱,这才抬起眼看我:
“转业申请批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说,这辈子就留在部队了?”
他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那是以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兵,就该在部队待着。后来在河边站了一夜,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
他看着怀里的孩子,又抬起眼看我。
“想明白我首先是个人,是个丈夫,是个父亲。然后才是个兵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把我一只手攥进掌心,攥得紧紧的。
“往后,我在家守着你。哪都不去了。”
半个月后,陆绍庭的转业手续办妥了。
他被安排到市里的公安局工作,离镇上不到三十里地,骑自行车一个钟头就能到家。
上班别正。
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我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你早点回来就行。”
他笑了,伸手揉了揉我脑袋。
“行,早点回来。”
那天傍晚,他真的骑着自行车回来了。
车后座上绑着一兜苹果,是路过集上买的。
孩子看见他,张开胳膊要抱。
他把孩子举起来,架在脖子上,在院里转圈。
孩子咯咯笑,口水流了他一脖子。
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爷俩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真好。
又是一个周末。
阳光特别好,不冷不热的。
陆绍庭抱着孩子,拉着我的手,说出去走走。
走到河边,我站住了。
河水还是那条河水,哗哗地流着,阳光洒在上头,亮晶晶的。
我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陆绍庭没问我为什么停在这里。
他只是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空出来的那只手,把我攥得更紧了些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。
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,小脑袋靠着他的肩膀,呼哧呼哧地喘气。
我扭过头,看着他们爷俩。
忽然开口:“绍庭,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会做同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到河边,水很凉,往里走的时候,腿都冻麻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我顿了顿,又笑了:“不过现在不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把我拉住了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低下头,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。
我们就这样站在河边,谁也没再说话。
风吹过来,吹乱了我的头发。
他伸出手,帮我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他的手很糙,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,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。
可那双手帮我别头发的时候,轻得跟羽毛似的。
我忽然想起前世那些事。
一个人走到河边,河水真凉啊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这一次,有人攥着我的手,有人抱着我的孩子,有人站在我身边。"}